新西兰为何如此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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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 member, Brandon Johnstone, recently wrote about the history of anti-Chinese racism in New Zealand. The translation republished below was kindly done by Chinese socialists for the International Red Newsletter.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here.

发源于中国武汉的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播,已造成大量中国公民的死亡。当病毒与其诱发的死亡越出中国国境,世界范围内产生如此之多的恐慌情绪是不难理解的。然而,被媒体放大的疫情所引发的,并非仅仅是对新型传染病的恐慌,还有早已存在的反华仇恨的重新兴起。

伴随着播报死亡人数、配以戴口罩的华人图片的头条新闻的,是关闭边境口岸、驱逐中国公民的呼吁,诸如“病毒是中国政府的武器”这样阴谋论,以及将不卫生的中国食物、中国人民归咎为罪魁祸首的强烈指责。尽管种族主义者通常声称,他们的观点是基于某些有经验事实根据的文化差异,但真相是,反华元素从十九世纪末期开始就存在于新西兰这片土地上。这些元素形成于中国移民抵达新西兰时的经济地位,也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政府历史上对待中国移民的举措中不断恶化。

1861年的奥塔哥(Otago)金潮是新西兰最大的淘金潮。来自世界各地,特别是英国和美国的劳工都被赚取财富的渴望吸引而来。奥塔哥地区及地方经济逐渐繁荣,棚户区和华人村也发展起来。不过,由于竞争日益激烈,经济繁荣仅仅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到了1860年中期金矿产量下降后,为了获取越发稀缺的黄金资源,劳工的工作时间也必须被延长。为了延续经济繁荣,新西兰政府邀请了中国大陆劳工前往残存的金矿劳作,截至1869年有超过2000名中国劳工移民到新西兰。引进华人劳工参与竞争的做法,在不同族裔劳工之间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英美裔劳工认为华人劳工是他们失去(淘金)前景原因。

在迅速增长的反华情绪,以及华人比白人更加吃苦耐劳、遵纪守法这样的观念之间,冲突出现了。新西兰政府受到压力,要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华人经济威胁斩草除根。由此,在1881年,新西兰政府参考邻国澳大利亚的做法,建立了《华人移民法案》。这部法案是新西兰第一部限制特定人群移民的法案,也是后来被称为“白种新西兰政策”(White New Zealand Policy)的、长达五十年之久的种族主义移民法案的开端。该法对每名入境的华人收取十镑人头税;入境轮船每运载10吨货物,才能运载1名华人。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课税愈演愈烈,甚至可以达到一名普通华工十年薪水之多。在这一时期,许多专门针对印度人、萨摩亚人、犹太人和其他移民的法律也被制定出来,但没有一个族群像华人这样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

媒体和政府用许多令人生厌的刻板印象来描述华人移民:不讲道德,骗子,鸦片瘾君子,以及天花携带者。政治家们宣称尽管华裔工人听话又勤劳,但不应当欢迎他们成为移民,因为他们在专制政府(清王朝)的受压迫环境下长大,不适宜参与新西兰自由的政府治理(公共生活)。华工也往往被视为纯粹的廉价劳动力——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在掘金业中主要从事体力劳动,更因为在澳大利亚他们被看作囚犯劳工的替代品,社会地位极其低下。新西兰的白人工人被鼓励将华工的竞争视为对他们薪酬和就业的威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华人也同样被看作市场竞争中的威胁。这是因为,与日益增长的反华情绪同时出现的,还有蓬勃兴起的华人小资产阶级,白人小资产阶级普遍认为他们对自己的市场占有和利润构成了挑战。当然,对其他非华人移民来说,这种竞争关系也并不会少。但是,商业领域的竞争威胁与反华法案、反华政治宣传相互叠加,使得华人这一群体承受了最为深重的责难。

自二十世纪初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间,几个强硬的白人至上主义团体被组建起来,其中包括反亚裔联盟(the Anti-Asiatic League)、反华裔联盟(the Anti-Chinese League)、白种新西兰联盟 (the White New Zealand League)、白种人联盟( the White Race League)。这些组织致力于扩展已经存在的反亚裔法案,并成功地向与他们基本上共享“华人比白人低人一等”这一观念的统治阶级表达了这种呼吁。遍布新西兰的白人至上主义观念鼓励了这些种族主义团体,而这种观念又因为对新西兰成为“南半球不列颠”的期待而不断壮大。尽管白种新西兰联盟中的许多主要参加者都默默无闻,退伍军人协会(the RSA)与遍布新西兰的民族主义团体仍然维系了白人至上主义梦想的生命力。他们支持着小资产阶级农民的诉求——为了白种新西兰农民的利益没收所有亚裔的土地。在这一时期,刻意被激起的恐惧感从来没有真正消散过,特别是这样一种恐慌——因为移民和通婚,新西兰将丧失其纯正欧洲文化堡垒的地位。这类白人至上主义观念,并不与某一特定阶级或经济职能相联系。毋宁说,任何想要从社会层面对那些根源于劳动力的资本主义剥削的经济焦虑进行的认知,都会让位于更加直接的、非理性的指责——“(这些问题)因为华人才存在”。华人作为无产阶级甚至小资产阶级暴力行动与组织化的避雷针,使得占据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以及他们建构的白人至上主义意识形态从中受益。华人劳工作为替罪羊,将人们的视线从资本家攫取利润的剥削行为转移开来。

政府、媒体和种族主义组织的政治宣传,为那些可以成为反华武器的政治观点和花言巧语大开窗口。具有亚裔血统的人,有时被刻画为彻底的怪兽,有时又在讽刺漫画中被画成令人恐惧的、畸形的、鬼鬼祟祟的、作恶多端的存在。西方国家的政治宣传里,常常会有辛苦劳作的华人或日本人的讽刺漫画,暗示着西方人花费更多时间休息,以及罢工。这里的言外之意是,除非全心全意献身于生产劳动,否则国家会有被境外势力颠覆的危险。

当然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最恶毒的反亚裔种族主义往往指向日本人和朝鲜人。在二战期间,这种恶意为新西兰人所接受,是由于美国要求新西兰关押日本和韩国战俘(令人痛心的是这制造了新西兰历史上最恶劣的屠杀之一,Featherston大屠杀),这也催化了军事上的动机。像在其他盟国一样,日本人被刻画为嗜血的民族主义暴徒,会战斗到剩下最后一个士兵——这被用于使在日本投下原子弹的罪行合理化。虽然二战时期中国曾是美国的盟友,但随着中国共产主义政权的建立,这种善意便被红色恐慌和麦卡锡主义抹杀殆尽。对那些从不深究自己种族主义观念的个体来说,种族主义仇恨从来不是对文化和出身国家的理性分析,而是对来自亚裔民族或是拥有亚洲名字的任何人的抽象偏见。伴随着美国的反越南、反共政治宣传,多种形式的反亚裔种族主义不断共振、彼此强化。

尽管特别希望把这些处境与情绪都看作是过去式,但我们无法忽略反亚裔修辞在当代的飞速增长。为了获取利润,新西兰企业主需要打开亚洲特别是中国的市场;为了在新西兰过上好日子,华人移民也为地方经济做出着贡献。然而,这和新西兰民族主义者的修辞是互相冲突的。这种民族主义修辞所激发的偏见是:新西兰人(Kiwis)的东西被那些在新西兰退休或领取福利的外国人偷走了。这体现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典型特征。大公司基于其本质,必须面向国际市场来维系增长,寻求无限量的、可供剥削的劳动力储备,从而为股东创造更大利润。新西兰在国际市场中的角色很大程度上被广大普通民众所忽略(除了对农业及相关产业创造财富的概要理解),而聚光灯总是落在境外资本在本土的收购行为上。围绕向外国销售资产的那些讨论,从土地购买到瓶装水,集中体现了这一点。这些讨论经常忽略的一点是:控制这些资本的并不是普通的移民劳工,而是境外资本的利益。这些关于境外资本积累的争议常常被政客和种族主义/法西斯主义团体所利用,用来强化种族分割,以遮蔽任何形式的阶级分析。

2012年,新西兰优先党(New Zealand First),准确说是温斯顿·彼得斯(Winston Peters,新西兰优先党主席),通过指责老年中国移民“吸血”新西兰养老金系统,使得如今已建构成型的“入侵的中国佬(Chinaman)”这一邪恶反派形象再次流行起来。这一修辞与既存的反华情绪联合起来,在主流政策领域内为“反华”牢牢抢占了一席之地。这一举动集中揭示了“新西兰优先党”名称背后的内涵,即在该党看来,新西兰华裔并不是“新西兰人”。优先党这样的政党无疑是机会主义者:玩弄着劳工面对不确定未来的焦虑,使得“邪恶的外国人”成为资本主义制造的不平等社会现实的替罪羊。

这种机会主义并不仅仅属于右翼和民族主义政党,议会的中的左派也同样罪恶。2015年,工党(Labour Party)领袖安德鲁·利特尔(Andrew Little)援引地产销售数据,指出新西兰的大量房屋被销售给了中国人/华人(Chinese)买家。判断“中国人/华人”的根据并非国籍,而是数据中看起来像中国人/华人的名字。很显然,工党也同样利用了潜在投票者所拥有的、被建构出的反华情绪,从而唤起他们对工党国有资产处理政策的同情。工党当然非常清楚这种修辞常常引发更多针对亚裔的仇恨情绪和仇恨犯罪,因此他们一定充分考虑过,为了获得反华者的选票,冒这种风险是值得的。

2018年,国家党(National Party)国会议员布里奇斯(Bridges)和罗斯 (Ross)之间的对话被泄露给公众。他们将华裔列为比印度裔更重要的政治候选人。这一判断显然是基于候选人在他们各自社区中所吸引的票数,以及如何利用他们更有效地进入中国或印度市场,并加强国际资本纽带。同样地,华裔的身份认同被压缩为可以利用的政治工具,而不是需要回应的拥有广泛政治光谱的群体。

就在撰写本文的前几天,奥克兰一位戴着口罩的新加坡华裔妇女遭遇了种族歧视——“你们亚裔是带来这种病毒的人”。罗托鲁瓦湖市议员费舍尔·王(Fisher Wang)在公开谈论自己成为种族歧视的目标几天后,感受到了持续不断的恶意。许多亚裔公交乘客报告说,他们上班时受到欺凌和辱骂;出租车司机也拒绝从机场接载亚裔乘客。

新西兰是一个多元文化的社会。我们的殖民主义根源建立在对毛利人土地的盗窃,和对他们政治权利的剥夺。我们的社会继承着两个世纪以来,来自不同国籍和族裔的人们的劳动与政治遗产。新西兰作为“不列颠文化的纯白领地(堡垒)”这一思想,与新西兰民族国家的认同以及随之发展的民族主义相伴相生。反华心理和其他形式的种族主义只会使资产阶级受益,这是因为被种族划分的“我们vs他们”这一心理机制掩盖了真正的阶级对抗。种族主义仅仅使得统治阶级受益,它会破坏劳动者与如此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做斗争的希望。我们必须与那些助长虚妄民族认同的误导和割裂做斗争,并确保我们的愤怒永远指向应当承受这种愤怒的对象——那些妄图永远延续对无产阶级的剥削的人。